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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东短篇小说:小满
(2018/5/21 9:27:40)  来源:李晓东  打印本页

  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阴历小满这一天,对青城来说是一个盛大的节日。据专家预测,这一天必将载入史册,青城的后代子孙必将牢记这个不寻常的日子。

专家用词向来字斟句酌极其谨慎,既然他们如此说,那么,这一天必定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没错,就在这一天,青城相关部门公布了一个重大的科研成果:青城科技界成功完成了人类穿越历史的梦想,即日起,凡青城市民,均可申请进入特制密闭舱,实现瞬间穿越的愿望。通俗点来说,就是你可以任性得决定自己返回到你过往历史中的任何一年,回不回来,决定权在你自己。

消息一出,青城沸腾。

所有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学校、机关,企事业各个单位纷纷宣布放假一天。大家实在是太激动了,教室里,学生叽叽喳喳吵成一团,老师个个心如鹿撞,失了淡定,课是断然没法再上了,索性放假。其它单位也都一样,人人奔走相告,喜气洋洋。坐办公室的屁股底下都像着了火,站柜台的三五成堆,没有人理会顾客,当然,顾客也没几个了。闻听此讯,人们都兴奋莫名,早就各自奔着各自的朋友圈去了。

最激动的要数文学圈了。能在文学圈混迹的,多多少少得读几本书吧。有真读书的,打小就是书虫,钻到书堆里乐此不疲不知肉香;有假读书的,每天拍个读书品茶的照片发发朋友圈赚一堆金赞。真也好假也罢,真读书的随便掉两个书袋,假读书的捡了去显摆显摆,也算学问。所以,和青城其它各界的穷开心傻乐呵不一样,文学圈的开心和乐呵里就藏了文化和见识。

青城科技界的这项研究成果,一经文学圈人士诠释解读,立马就有了文化传承,俨然算得上一项高级文化创意了。其渊源从何说起呢?还得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说起。

当时有一个当红女作家名叫谌容的,写了一个小说《减去十岁》,大概内容是:听说上边要发一个文件,把大家的年龄都减去十岁,理由是文革十年,大家也都耽误了十年青春,所以,每人减去十岁,才能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小说中减去十岁的想法虽然最终泡汤,但是谌容这个大胆的构思却给科技界提供了材料,听说,从那以后,很多地方的科研人员都在悄悄进行科技攻关,以期实现谌容的构想。青城人万万没有想到,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本土科学家,竟然给青城百姓带来了如此巨大的福祉,这个地处黄河流域,一向被东南沿海城市睥睨的小城突然间扬眉吐气了。

 

 

青城,地盘不大,车行一小时即可出市,车行两小时即可跨省,在中国地图上也就是针尖一样大的小圆点。但是,就在这针尖大的地方,拥挤着几十万人口。地方小,人口多,人挤人,人压人,人就见不得人。不是你踩了我的脚,就是你撞了我的腰。针尖大的地方,人的心眼儿那就比针尖儿还要小,整天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吵闹闹。男人走路多梗着个脖子,意思是让旁人趁早让道,女人走路多仰着脸儿,意思是天地之间我最大。所以,本地走出去的人里,倒也出了几个大人物,在全国大佬排行榜中也算位居前列。但是一旦蜗居一处,抬眼望去,除了山还是山,低头数数,除了脚还是脚,于是就窝火,就憋屈,彼此撒气,互相斗嘴就成了家常便饭。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阳历5月21日,阴历4月26日,今日04时32分小满。这是夏季的第二个节气呀,夏熟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饱满,但还未成熟,还未大满,只是小满,当然,这是气象学给予的普遍意义。事实上,在青城这样的黄河中下游地区,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小满不满,夏有一险”,这“一险”指的是小麦在此时刚刚进入乳熟阶段,非常容易遭受干热风的侵害,从而导致小麦灌浆不足,籽粒干瘪而减产。这又是理论上的数据。放眼青城,连一块巴掌大的麦地都找不到,环城农村早已是十室九无人,绝大多数农民举家外出打工了,留守的都是老弱病残。地都撂荒了,早就没有人种地了,所以,也没有人再去关心什么“麦有一险”的说法。之所以说今天不一样,还是和开头提到的好消息有关,好消息给大家带来了好心情,今天的青城,人人满面春风,户户其乐融融。

沐浴在祥和气氛中的青城,在南北两山夹击中狭长逼仄的青城,满城槐花飘香,一街喜气洋洋。穿城而过的人工湖也消散了往日的腥臭,湖面上难得的显现出楼群柳树的倒影。波平如镜,几只鹭鸶张开翅膀舞蹈,成群结队的鸭子在湖面上划出鱼鳞状的涟漪。统一了思想,统一了表情的青城人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青城还是很美丽的嘛。

虽说统一了思想,统一了表情,但是,走在路上的玫瑰还是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这个不一样,首先来自玫瑰的自我感觉,自我感觉里与众不同了二十多年,于是,这个与众不同就分不清是自我感觉还是旁人的感觉了,玫瑰非常享受这感觉。

 

 

初中政治老师玫瑰一向反感人们拿她当一个普通的初中老师,她更乐意大家拿她当作家看待。玫瑰十几岁的时候,就对作家这个称呼充满敬意,她也自认为在通往作家的道路上,她已经跋涉了三十年。

现在,四十四岁的玫瑰,在青城写作圈,多少也算个名人了。大大小小的文学活动都少不了她,出镜率那是相当的高。基于此,玫瑰对自己所在的城关中学深为不满。

学校的环境很美,虽然在本市属三流学校,生源基本来自城乡结合部,学生的家庭成分不外乎菜农啊小手工业者啊还有服务行业,最多的是打工者。他们要求不高,只要孩子每天有个去处,不影响大人挣钱就是了,所以,他们原则上不和老师联系。这样的学校,老师也没啥压力,得过且过,一天天打发时间而已。玫瑰从来没有把自己等同于一般老师,也是,她是作家嘛,怎么说也比老师高级吧。玫瑰的不满就在这里。

玫瑰首先不满的是校长。玫瑰从师专政教系一毕业就分配到这里,二十多年没挪窝,校长换了一茬又一茬。每来一个新校长,玫瑰就会拿着自己的作品剪贴本去找校长,每次的要求也都一样:希望调整岗位,当语文老师。可是,每任校长的反应如出一辙:一面翻阅着玫瑰精心剪辑的豆腐块文章,一面赞不绝口,最后都是以“研究研究”来答复玫瑰,最终不了了之没了下文。

玫瑰第二不满的是教务主任。每次排课,她的课都是满满当当,一个班级一周两节政治课,她要满课时,起码要代六个以上的班级。她走马灯一样出了这个教室又进那个教室,面对三四百个精力过剩蛆虫蠕动的少年男女,玫瑰的头都要炸了,这还让她哪里有精力有心情搞创作?太拿作家不当人了。

玫瑰第三不满的是年级组长。大大小小的考试,各种各样的监考,她一次也逃不掉。到流水阅卷的时候,一会儿派她去阅数学客观题,一会儿派她去阅英语选择题。当她自告奋勇要阅作文时,年级组长又顾左右而言他。玫瑰一面拿红笔在试卷上使劲打着叉叉,一面狠狠的想,你们连一张请假条都写不明白,凭什么就能当语文老师?凭什么就能阅作文?我好歹也是个作家,我在报纸上发了那么多文章,你们谁有这能耐?还好意思当语文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玫瑰前前后后梳理了几个来回,这才发现,敢情这些年来来去去的几任校长都是女校长啊。现任教务主任,现任年级组长原来都是女人啊。这个发现让玫瑰如梦初醒,她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定,这些女人都是嫉妒她,嫉妒她的才华,嫉妒她的容貌,嫉妒她的一切,所以,她们才不择手段打压她,排挤她。她们的嫉妒,反过来证明了我的优秀啊。玫瑰的情绪一下子从沮丧转而变作信心满满了。再走在校园里的玫瑰,腰板挺得更直,乳房送得更远,眉眼间更加顾盼多姿了。

和学校相比,玫瑰更喜欢她所在的文学圈。青城不大,文学圈里却是山头林立。有以青城师范学院中文系几个教授为中心的学院派,有以青城报社主编为中心的传媒派,有以文联为中心的文艺派,还有大小不等杂七杂八的民间派,各个山头都有一个核心人物。

二十四年前,玫瑰还是青城师专(青城师范学院的前身)政教系的学生,她很多次给《青城日报》副刊投稿,均石沉大海。玫瑰不气馁,顽强坚持,终于在毕业前夕,《青城日报》副刊一点方寸之地发了她一首小诗。这在政教系引起轰动,也使玫瑰牢牢记住了《青城日报》四个黑体字。从那以后,玫瑰就坚定了自己的奋斗方向:当诗人,当作家。

让玫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从她毕业以后,《青城日报》仿佛关上了大门,任她百般叩问,始终不得而入。至于其它报刊杂志,也好像都商量好了似的,她寄出的稿件全都无声无息。

转机是在最近几年出现的。这些年,青城的文化活动是越来越多了,玫瑰没有放过任何一个露面的机会,渐渐的,她不光和《青城日报》的几个编辑建立了联系,而且,她牺牲周末休息时间,积极参与青城各个山头安排的作陪活动也得到了回报。陪着外地来的编辑啊作家啊诗人啊吃饭,跳舞,喝酒,唱歌,一来二去,圈里人都知道了玫瑰。酒酣耳热之余,给玫瑰发几首小诗不在话下。《青城日报》不消说,玫瑰上上下下如坐电梯,想去哪一层就去哪一层。就是文联主办的刊物,玫瑰也成了读者最眼熟的名字。至于市内外省内外的一些报纸,当然也是投桃报李了。尤其这些年,自媒体时代让玫瑰如鱼得水,她的朋友圈里有上千人,她订阅的公众号有几百个,每天手机叮咚叮咚各种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自然,她的小诗文也在很多公众号上推送个不停。

所有铺垫都帮助玫瑰完成了与众不同的自我感觉。既然与众不同,自然就得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贴上玫瑰的个人标签,于是,宽衣大袖的长袍长裙成了玫瑰的标配。

从春到夏,玫瑰均以裙装示人。长及脚踝的裙袍将玫瑰严严实实包裹其中,颜色也是大开大合变幻不定。有碎花的,有大红大绿的,也有黑灰色系的。与之相搭配的,是各种面料的长围巾,色彩斑斓,在颈间松松绕上一圈,加上特征鲜明的玫瑰式步态:走一步,颠一颠,走一步,颠一颠,类似于模特的猫步。玫瑰终于成功的从路人甲路人乙中脱颖而出,成为行人都要驻足回望的风景。

玫瑰的猫步里一旦有了醉拳的味道,那必然是有喜事降临。猫步讲究的是左右脚轮番踩到两脚间中线位置,或者左脚踩得中线偏右一点,右脚踩得中线偏左一点,韵律和谐。醉拳呢,提步、碎步、盖步、碾步、击步、八字步、梅花步各种步法交叠,身子或拧或旋或俯或仰,左右摇摆,能将猫步和醉拳成功的糅合在一起的,只有玫瑰。

这个时候的玫瑰,配合着纷繁飘离的步子,两腮酡红,兀自陶醉。迎面的人老远就盯着她看,擦肩而过后还要频频回首。玫瑰相信,此时的自己一定美不胜收。如此美不胜收的一刻,最近这些年是越来越多了。玫瑰倚在青城湖畔的栏杆旁,一霎时想起唐诗宋词中与此刻的自己极为匹配的长短句子,深觉身边行人个个都是俗物。不过,还得感谢这些俗物,要不是这一城俗物的陪衬,又怎么显现出自己的诗意呢?

这是好消息传播开的第二天,所有青城人都已渐退淡化成玫瑰的背景,现在,青城的焦点只有玫瑰一人了。

 

 

人人都在莫名兴奋,人人都表现出空前的热情,这是所有新生事物面目还不甚清晰时一般人的反应,一旦新生事物变得非常具体,具体到需要有人的参与才能真正完成新生时,原来欢呼雀跃的人基本都会噤声,这大抵也是青城人此刻最一致的状态,当然,玫瑰除外。玫瑰一向的与众不同在这次的事件中得到了毫无疑义的证明。

是这样,要实现穿越历史的愿望,首先需要实验者进入特制的气象气球舱,发射成功后,实验者将穿过时空隧道,抵达想要抵达的目的地。这个说法是专业人士经过层层剥离过滤,抽掉所有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科技数据,最后呈现给青城人最通俗的解释,最终的问题就是:谁来做这个实验者?

青城瞬间冰封,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对于地球上的物质世界来说,进入时空隧道,意味着神秘失踪,在另一套时间体系里,你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时间的方向性和可逆性使所有的不可知充满危险。虽然专家们一再说明,以目前的技术,只可实现返回过去的梦想,要进入未来,还需要技术攻关,但是青城人丰富的想象力仍然帮助他们设计了种种的可能性。想到历史上不翼而飞的人、船、飞机等等,人人都对当下的自己满怀怜惜,但是大家又都迫切的想知道实验结果,所以,每个人都盼望着别人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玫瑰自告奋勇。

实验如期进行。一旦进入特制气象气球舱,一旦专家们开启了那些红红绿绿的按钮,一切都得靠玫瑰自己判断,自己决定了。

现在,身穿尼龙弹性纤维充气外套,戴着头盔和手套的玫瑰,已经站在密闭舱内的控制台前了。她需要根据液晶屏上的提示完成选择。

玫瑰果断地摁下红色按钮。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玫瑰还叫何娟,是县一中初一的学生。

县城很小,小到何娟都能在二十分钟内从城东走到城西,至于城北到城南的距离,也许都花不了二十分钟。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何娟几乎每天都要在县城里从东到西或者从北到南走上两圈,直到时候实在不早了,她才极不情愿的慢吞吞往家里走。

何娟家在县城最中心,也是整个县城最繁华的地带,这个繁华,其实是因为这里有一座电影院。灰色水泥抹过的粗面墙体,高高的平坦的屋顶也是水泥的,正中央用钢筋焊着一个巨大的红五星。影院还有一个大厅,通往大厅的台阶有八级,这些装配在整个县城只此一家。围绕电影院拥挤着的高高低低的房屋,全是土坯泥瓦,墙皮脱落,歪歪斜斜不成样子,它们一个紧挨着一个,低矮残破的土墙圈成大大小小的院落,再由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巷道串联起来。

逢到下雨天,巷道里泥水纵横,何娟的布鞋总是灌满黄汤泥浆。夏天倒也没什么,深秋天气,两只脚就像伸进冰窟里一样生疼生疼。疼也没什么,何娟最怕的是妈妈发脾气。每当妈妈拎着她那双湿漉漉泥糊糊的红底黑碎花条绒布面的鞋子愤愤的数落她时,何娟就格外向往一墙之隔的电影院。那里面有干净漂亮的绛红色座椅,有宽宽大大的白色银幕,更重要的是有好看的电影。电影里的世界是完全不同于自己家里的另一个世界:彩色的,绚烂的,动人的。“世上有朵美丽的花啊,那是青春放光华……”听着隐隐传来的歌声,何娟知道,那是李谷一的声音。

李谷一,多么美好的几个字啊,她好像是住在天上的人物,那么美,那么远。看到何娟走神,妈妈更愤怒了,她举起巴掌就要打何娟,何娟一偏脑袋,瞪大眼睛,恶狠狠盯着妈妈,妈妈居然瘆住了,手举在半空,怔怔的看着何娟。

何娟的反抗才刚刚开始。虽然她不说话,但是她长长的窄窄的脸型一旦冰冻三尺,即使她才十四岁,妈妈仍然感觉到逼人的寒意扑面而来。于是,妈妈看她的眼里更加嫌恶,她自言自语着放下悬空的巴掌,一边说你看你那长相,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猪八戒,一边悻悻的转过身去。

何娟沉默着。她看着妈妈修长的双腿,看着妈妈扫帚一样拖地的白色喇叭裤,红色马海毛蝙蝠衫,还有烫了大波浪的披肩发,心里又厌恶,又向往。妈妈的脸,那么白,那么亮,眉毛又细又弯,眼睛像黑葡萄,嘴唇红润润的,似乎还没有眼睛大。她真的像是挂历中的明星一样好看啊。

从小,何娟就从妈妈的嘴里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最早只是因为妈妈总骂她是猪八戒,猪八戒当然就是丑八怪了,这是所有小孩都懂的。待到上学了,会看大人的眼色了,何娟就从妈妈的眼神里看出自己的丑。再后来,她发现,不光是妈妈,就连街坊邻居,还有老师同学,几乎她见过的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里都写着一个大大的“丑”字。

而且,眼神和眼神还不一样,妈妈的眼神里最多的是失望和嫌弃,还有一丝沮丧,一丝懊恼,一丝不甘心,还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街坊邻居的眼神也有区别,男人的眼神里有贪婪,有幸灾乐祸,还有,还有色情的意味,当然,这个意味是在很多年以后何娟回头去想时突然恍然大悟的。女人的眼神里有不屑,有鄙夷,还有一点怜悯,一点叹息。

一次,何娟背着书包从巷道走过,几个闲坐的老人一直盯着她看,何娟心里不高兴,脸上不敢流露,只是加快了步子。听见一个人说,面广鼻长,这娃娃和她爸一个长相,马脸。其他人都笑,又有人说,驴脸无子,马脸无后啊。从身后传来的笑声中,何娟明白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她一脚踢起路上的一个石子儿,脚尖生疼,那疼痛呈放射状慢慢扩散到身体的每一个神经末梢,她反倒觉得舒服些了。

其它话她不甚了了,但“马脸”两个字她是听懂了。回到家里,照照镜子,看到镜子中出现的一张脸,额头紧窄逼仄,鼻子长的让她难为情,果然是一张马脸。何娟啪一声反扣下小圆镜子,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

何娟偷偷观察爸爸的长相,爸爸个子不高,比妈妈要低一个头,脸蛋圆圆的,胖胖的,虽然不到四十岁,头发已经谢顶了,圆圆的一圈扣在头顶上,有点像沙和尚。何娟常常听巷道里的女人冲妈妈的背影骂“妖精,妖精”,仔细一想,也真是有趣,她是马脸的猪八戒,爸爸是白脸的沙和尚,妈妈是妖精,一家子西游记啊。

可是,明明自己和爸爸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为什么别人要说她和爸爸一个长相呢?这个问题,何娟只敢在心里琢磨,她不敢问妈妈,更不敢问爸爸。妈妈对她凶,爸爸对她冷。妈妈虽然凶吧,毕竟和她还有交集。爸爸呢,爸爸对何娟视若无人,很少搭理她,从来不骂她,但是也从来不亲近她。小猫小狗都能察觉到主人对自己的态度,何况是人,所以,何娟也尽量躲得远远的,尽量不让自己出现在爸爸妈妈的视线范围之内。

爸爸和妈妈隔三差五的大打出手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密如蛛网的大杂院小巷道,谁家里摔一个碗都能传八里地,何况是两个人打架。撕扯的同时夹杂着谩骂,爸爸的声音低沉粗钝,妈妈的声音高亢尖锐,妈妈的声音永远盖住了爸爸的声音。

妈妈骂上一会儿就会哭,她的哭声有腔有调,有高有低,有板有眼,表现出良好的专业素养。巷道里挤到一块儿听热闹的女人笑成了一团:到底是唱戏的,哭的比唱的还好听。另一个女人说,谁说不是呢,人家可是角儿啊。一撇嘴,一扭腰,看见站在人堆里怒视她们的何娟,众人说的更起劲了:你爸你妈唱楼台会呢,你还不进去泡壶茶,给你妈润润嗓子?何娟甩着书包跑进院子,使劲阖上门扇,听着厢房里的哭骂,她也坐在门槛上流眼泪。

最多的交锋发生在半夜,何娟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她的小卧室和爸妈的卧室只隔一堵墙,墙体并没有贯通隔断,报纸糊的顶棚是相通的。爸爸小时候就在住的老式平房,完全不隔音,妈妈的哭骂爸爸的推搡几乎就在她的耳边。何娟大气也不敢出,拿被子捂了口鼻,只露一双眼睛,盯着黑漆漆的窗外,又怕别人听见,又盼着有人能进来劝解劝解。

十四岁的何娟,已经完全能听明白爸妈吵架的内容了,当然,那也是无数个碎片断断续续连缀而成的故事。何娟从这故事里嗅出了自己身处的危险,这种危险隐藏在青砖铺地的老屋里,随时会伸出千万只触角,攫住她,撕破她。这种危险全部的载体就是爸爸,爸爸看她的眼神,从很早以前的冷漠,到前些年的厌恶,直到现在的仇恨,何娟惊恐万状,无处可逃。

故事中反反复复被爸妈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一个名字在何娟心里生了根:夏平安,有时候,爸爸也会唤他作夏县长。爸爸说出这个名字时,咬着牙关,喘着粗气,好像这个名字就是梗在他喉咙里的一口痰,他几乎是咆哮着把这个名字从喉咙里弹射出去,摔到地上,摔成一滩腥臭,一滩垃圾。爸妈的吵架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频繁,他们毫不避讳何娟的眼睛和耳朵,何娟已经能够清楚的整理出故事的梗概了:

县剧团的名角儿妈妈和夏县长好上了,肚子里有了何娟,夏县长是有老婆有孩子的,所以,夏县长就把妈妈送给了他的秘书,也就是何娟现在的爸爸。爸爸和妈妈结了婚,生下了何娟,爸爸也被提拔了。但是没过两年,夏县长就调走了,爸爸也就在科长的岗位上止步不前了。

何娟的心里突然轻松了。这些年来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和不解一下子有了合理的解释,她再看爸爸时,目光反而平静坦然了,倒是爸爸,何娟的眼神里一旦没有了恐惧和躲闪,爸爸很不习惯。一个长着马脸的丑女孩居然可以如此镇静自若迎着他的目光,爸爸的权威碎了一地,他对这对母女的仇视像是一滴墨水渗透到了方寸海绵,再也无法剥离了。

爸妈的离婚毫无悬念。妈妈和何娟搬离了紧邻电影院的老屋,何娟唯一遗憾的就是再也不能天天听电影院房顶上的大喇叭里传出的好听的歌曲了。

妈妈早就不唱戏了,她是县文化馆的职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上班,不过是妈妈无聊的时候才做的事情。

县城里兴起了交谊舞,妈妈理所当然成了舞场上的皇后。她蜂腰一扭,媚眼如丝,半个县城的男人身子都酥了。女人找上门来叫骂厮打已经是家常便饭。妈妈吵起架来也比别的女人好看,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跳舞,脸上的表情让围观的男人半张着嘴合不上了,于是,人群中的两口子又会打起来。

县城里也学北京上海的样子搞模特大赛,别的女人穿个旗袍像钻进了麻袋,要腰没腰要屁股没屁股,妈妈披个麻袋都像穿了时装,前撅后翘,风摆杨柳,惹得文化馆的干事拿个相机跑前跑后光顾着给妈妈拍照了。干事是个小伙子,还没结婚,谈的对象也吹了,天天和妈妈腻在一起。文化馆的画家披头散发,县城人都说像个二流子,二流子给妈妈画了很多像,和老婆离了婚,据说是因为画了妈妈的裸体。妈妈就像花蕊,男人们就像蜜蜂,嗡嗡嗡嗡,不知疲倦,恨不得甜死在花心。

妈妈越发漂亮了,何娟越长越难看了。她的马脸更长了,个子倒是不低,快赶上妈妈了,也不胖,瘦,可是,别的小姑娘瘦的娇俏可爱,何娟的瘦,就像剥了皮,泡到麻池里的麻杆,干巴巴,脏兮兮。又像几十年前的老照片,平平板板,模模糊糊,五官不清楚不说,还透着一股子陈腐暗淡的气息。和光彩照人的妈妈站在一起,何娟总会让人心生悲凉: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长成这样。

妈妈永远都是街谈巷议的中心,满城唾沫把妈妈滋养的一日更比一日风情妖冶,淹没的,只是何娟小小的自尊心。她痛恨妈妈带给她的耻辱,可是,她又没心没肺的渴慕着妈妈那一副皮囊啊。

一个夏夜,何娟清楚的梦见,自己长成了妈妈的模样。老师、同学、邻居都围着她,恭维她,巴结她,她从梦中笑醒,摸摸脸蛋,还是那张马脸,伸伸胳膊,还是那个祡禾身子。一滴眼泪在眼窝里蓄了很久,慢慢的,慢慢的滑下来,到何娟嘴角尝到咸味时,几乎天亮了。果然像妈妈骂她的,她的眼泪要流下来,也得比正常人多花些时间啊,那脸得有多长啊。

何娟的快乐是从初一下学期开始的。作文课,老师在全班朗读点评了她的一篇作文,并且很肯定的说,她具有非常好的写作天赋。据说,老师还在另外两个班级也朗读了她的作文,一天之间,何娟成了全年级的新闻人物。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羡慕,有几个同学已经开始巴结她,答应礼拜天和她一起去电影院看儿童场电影。老师也在课后专门找她谈了话,亲切地鼓励她要好好坚持写作。何娟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为了控制这两种矛盾的表情,她的嘴抿得紧紧的,眼睛尽可能减少眨巴眨巴的次数,这使她的一张脸看上去很是严肃和深刻。

只有何娟自己知道,那篇作文是她抄的。

妈妈是文化馆图书室的管理员,经常顺手牵羊带回来一些报刊杂志,当然,妈妈从来不看。绝大多数都是她要回家时顺便从传达室取的,她上班又没个准点,一来二去的,那些书报就扔到家里了。文化馆本来就是养老单位,松松散散,没有人去过问几本闲书。何娟拿来翻翻,照搬到作文本上,果然一炮打响。

一炮打响之后怎么办呢,当然不能放哑炮啊。何况第一炮出去,何娟充分体会到了众星拱月的甜头,怎么舍得就此放手呢?这之后,何娟的作文就屡屡作为范文在全级传阅,很快,全校都知道了,初一年级有一个小才女。

何娟最出风头的事情发生在快放寒假的时候。县广播站举办了一个“欢庆元旦”征文大赛,何娟不负众望拔得头筹,奖品是一个小小的收音机,她的作品通过广播传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听着播音员可爱的声音,何娟觉得,那半生不熟方言参半的普通话今天听起来怎么那么悦耳啊。在广播声音中安卧的小城,熙熙攘攘的人流,默然飘落的雪花,都像是商量好似的,向她表达着敬意。何娟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朵雪花,飞扬着,轻舞着。

所以,何娟成为玫瑰之后的个人简历中有这样一句:十四岁开始文学创作并获得大奖。

何娟也因此形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抄袭完一篇文章,她就会撕掉杂志上的原作,像雪花一样抛洒在无人的隐蔽处。

 

 

十年前。

三十四岁的何娟,已经有了十年教龄了。在城关中学近二百号人物中,她这个年龄属于四六不靠。刚分进来的年轻人嫌她老,快退休的老师又嫌她太嫩,加上她代的是政治课,也不受学校重视,因此,何娟在城关中学一直感觉怀才不遇。

说到她个人的情况,这一年,她刚刚离婚,外人能够猜出来的原因是她结婚多年一直不生孩子,至于内里的原因,只有何娟知道了。她远在县城的妈妈也死了,是服安眠药自杀的,待何娟赶回家时,妈妈已经浑身冰凉了。现在的何娟,真真正正是无牵无挂了。

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何娟改叫玫瑰了,这是她的笔名,她也要求学生这样称呼她。但是,叫玫老师吧,不好听,叫瑰老师吧,更别扭,还是何娟自己想了个主意:就喊我玫瑰吧。

玫瑰很瘦,但是和骨感美无关。骨感女人,虽说瘦,但是瘦得精致,瘦得滋润,看上去有那么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玫瑰的瘦,就像是缩了水的苹果,榨干了汁的桔子,因为干瘦,眼角的皱纹也很清楚,一笑,那皱纹就如菊花盛开,一直绽放到发根。不过玫瑰不在乎,这从她常年绽放的笑容中就能知道。女人爱笑,当然不是什么坏事,爱笑的女人,往往能干成很多事情。

走在路上,不管是车水马龙还是渺无人烟,玫瑰的脸上总是堆积着笑容。她狭长的马脸因为总是笑着,无形中被撑开了一些,增加了一点宽度,看上去似乎没有那么局促了。

玫瑰浑身上下唯一凸出的,就是她的胸部,和身材的极度单薄相比,她的胸部显出不可思议的硕大。当玫瑰远远走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定是她的胸部,这样两枚雄赳赳气昂昂的导弹,不要说男人,就是女人,也会暗自揣摩幻想一番。

距离玫瑰最近的,当然是学校的同行了。男人们对于汹涌澎湃的乳房,先天没有免疫力,对男人来说,乳房不问出处,只要足够喷薄,只要跃跃欲出,男人们只管喉结滚动想入非非。女人就不同了,虽说是个女人都有乳房,可是乳房和乳房的差别大了去了,微乳小乳的女人对豪乳女人与生俱来的怀有仇恨。表现出来的是仇恨,说不出口的其实是羡慕嫉妒。所以,她们面对玫瑰突然崛起的乳房,第一反应是追问来源,女人们头抵头眼对眼探讨一番后一致认为:玫瑰肯定是做了隆胸手术了。也是,暑假前还一马平川,暑假后突然就一乳惊人了,明摆着,这是利用了暑假的休整期嘛。于是,女人们看玫瑰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不屑,心里或多或少也得到了平衡。也有女人低头看看自己兵荒马乱的胸,暗自思忖着要不要也去整一整。

玫瑰的乳房很快就成为过去式话题,校园里又开始流传玫瑰新的故事。

玫瑰三番五次要求代语文课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她的屡败屡战惹得两大阵营都不高兴。语文老师和政治老师都对玫瑰冷眼相向,玫瑰无所谓,她还有数目庞大的第三阵营。玫瑰代六个班,四百多个学生,这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每次站在讲台上朗读自己的作品,玫瑰都充满了布道者的悲壮和满足。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东西就动了起来/山也动了,树也动了,房子也动了/啊,什么都动了/啊,我也动了。

玫瑰讲课的时候,学生在下面交头接耳蠕动如蛆,玫瑰读诗的时候,学生都睁圆了眼睛盯着她,玫瑰心头一热,偏着头,微闭着眼睛,完全陶醉了。学生你推我我搡你,乐成一团。于是,那些天的楼道里,总是听到有学生大声喊着,啊,什么都动了,另一个马上接一句:啊,我也动了。或者,三五学生勾肩搭背走在操场里,齐声喊道:啊,什么都动了,啊,我也动了。

再过些天,学生中又会流传新的玫瑰语录:

其实我是一朵云/其实我是一只蝴蝶/其实我是一片落叶/其实呀,你猜猜,我是什么?

年级组长找玫瑰谈话,让她注意影响,不要偏离政治课主题,玫瑰翘着兰花指拨一拨搭在肩头的清汤挂面直发,说,这是教学艺术,你不懂。年级组长眼睛里喷着火拂袖而去。

又一日,玫瑰在课堂上边歌边舞,歌的是黛玉葬花,舞的是自由体。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歌舞既出,教室里拍桌子的,吹口哨的,怪叫的,乱成一团。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本来就是疯玩疯闹的年纪,又多属无人管教的留守少年,一时间,教室里闹成一锅粥。这一次惊动的是校长。校长冲进教室的时候,玫瑰正甩着宽袍大袖泪流满面质问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呢。

又一日,玫瑰在课堂上管教一个小子,被那小子一把推到在地上,玫瑰就势坐到地上嚎啕大哭,整个二楼的课堂都被吓停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据说是玫瑰先要伸手扇那小子巴掌,只是动作不及小子快,反被小子抢占先机。

类似的事情多了,学校里就传开了,说玫瑰神经不正常。校长想要停玫瑰的课,被玫瑰堵在操场里,玫瑰一扭身子,一吊嗓子,半个学校的人都成了观众,校长也败下阵了,从此远远看见玫瑰就躲,象征性的给玫瑰几节课代代,至于玫瑰的故事新编,校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听不见看不见了。

玫瑰在学校不得志,但是在青城的写作圈,玫瑰已经算得上名人了。青城不大,有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山上有树,有寺院,还有明代碑刻,有一个据说是一位名人歇过脚的小房子,所以,青城在省内也算一个有点名堂的去处。青城里的文学活动搞得像模像样,除了本地作者经常切磋交流以外,还时不时邀请一些外地作家办个讲座之类的,这一类活动,玫瑰肯定参加。

这一天,参加完文化部门主办的文学论坛,照例是合影、吃饭。众文学爱好者簇拥着的,是北京某著名老牌杂志社的总编路远,一个脑门锃亮,谢了顶的中年男人。两个多小时的讲座,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餐桌前,他的酒量和口才一样好,红酒、白酒来者不拒,轮番灌下,直到其他人都纷纷散去,这个包厢里仍然觥筹交错,意犹未尽。

包厢名曰海棠厅,是酒店里档次最高的,当然,海棠厅里就座的,都是文化部门的大小领导。部长提前离席,这种场合,部长出席不过是一种礼节,意思到了也就行了,真正全程相陪的,是局长的一干人马。玫瑰不是文化单位的工作人员,但她是作协的,当然也能算一个。作协百多号人,为什么只有玫瑰有资格进海棠厅,这其中的缘由也耐人寻味。

酒过三巡,五男三女已经解决了十多瓶白的红的,话题也不再是诗歌啦文学啦,荤荤素素的段子一个接着一个,众人乐不可支,笑作一团。

局长常清河说,我老了,记性不好,不像你们张嘴就来,我得照着念。说着,他拿出手机,开始念了:丈夫听说妻子有外遇,设计报复,一夜乘妻熟睡,在妻乳头擦上浓缩鼠药。第二天夜,妻迟归,夫问何故,妻悲愤交加地说,我们领导被人下毒身亡了!夫问,知道是谁干的吗?妻说,还不知道,连警察都搞不清楚毒源的来路,不过已经有线索了,正在查“三鹿”“圣元”奶粉,夫问,为啥?妻答,我们领导临咽气时说,天哪!天下还有放心奶吗?玫瑰率先发笑,众人紧随其后。

玫瑰想是笑岔了气,一手插着腰,一手捂住胸口,一连串的咳嗽之后,憋红了脸说,要我说,这领导也太没水平了,就知道吃奶,不能换个花样吗?大家一愣,常清河先反应过来,他在玫瑰肩膀上一拍,哈哈,玫瑰想要什么花样啊?玫瑰乜斜着眼睛,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哎呀,局长,你就不能轻点嘛,拍得人家都疼死啦。说话间,她把羊绒衫的领口往上拉了拉,这个有意无意的动作立刻引领满座人的目光聚焦高峰,那里当真是喷薄欲出,风光无限。

局长正站在玫瑰身边,海拔又比玫瑰要高一些,他的视线自上而下进入了玫瑰的领口,局长咽了一口唾沫,说,真要轻一点,恐怕你不愿意哦!一男说,对嘛,这才是局长的力度!一女说,就是嘛,局长的力度可不是一般女人能消受得起的哟!路远撇着京腔,字正腔圆地说,常局长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常清河摆摆手,哪里,哪里,让路总见笑了。玫瑰说,路总啊,您也给我们来一段吧!路远说,嗨,你们都是高手,我洗耳恭听。

玫瑰说,路总太谦虚了。《粉的诱惑》、《一夜绽放》、《水湿润滑的夜》,这都是您的作品吧,看得我睡不着觉呢。常清河说,怎么样,路总的力度比我还大吧?一男说,局长的力度是弦外之音,路总的力度是箭在弦上,各有千秋,各有千秋。路远说,呵呵,那都是年轻时候写的玩意儿,不上路的。玫瑰整整衣服,坐直了身子,清清嗓子,款款道:看,那一波波被浪花喷涌的潮湿,那一轮轮被温润含着的饱满,多像此时此刻躺在爱河里的你我。就让我吸纳你所有的乳液,做一条滑爽的鱼吧……

伴随着朗读的节奏,玫瑰的制高点抑扬顿挫,波浪起伏,众人纷纷鼓掌,玫瑰瞥了一眼路远,说,怎么样,路总,我没背错吧?这是《一夜绽放》中的句子。路远显然是有些感动了,他端起酒杯,还未开口,玫瑰已经抢先将手中的满杯酒一饮而尽,她双颊绯红,一只手按在胸口,看着路远:这一杯,我先干为敬!随后,她又斟满杯子,两手并举,这一杯,我祝路总年年好运,年年发达!在众人的叫好声里,两个人同时喝干了酒。

走出包厢的时候,几个人都已经是步履踉跄,特别是路远,要不是一边一个人架着他的胳膊,他早趴地上了。好在路远就住在这家酒店的九楼,常清河显然也支持不住了,他口齿不清地示意把路总送回房间,就在两男两女的簇拥下走了。

现在,站在电梯口的,只有玫瑰和三个男人了。两个年轻的男子,看起来还很清醒,一男见玫瑰站在旁边,说,咦,你怎么不回去?玫瑰说,照顾喝醉酒的男人,我比你们有经验。两男对视,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正好,电梯门开了,大家搀着路远就进去了。

路远住的房子,看样子规格不低。两男把路远放到床上,玫瑰手脚麻利地扯过被子斜搭在身上,一边说,喝醉了可不敢再着凉,说着,她又蹲下身子开始给路远脱鞋。路远穿的是山地靴,鞋带五花大绑的,玫瑰翘着兰花指耐心地解着鞋带。两男略一迟疑,一个偷偷拽了另一个的衣角,齐声说,那我们先下去了。玫瑰头也没抬答应了一声,走出门的两男互相做了一个鬼脸,然后逃也似地跑了。

鞋子脱掉了,玫瑰使劲儿把路远的两条腿平放到床上,又跪在床边上开始脱路远的裤子。皮带扣发出清脆的声音,醉意中的路远似乎也很配合,所以,裤子很容易就被扔到了一边,一条湖蓝色的三角裤头紧紧裹着路远的下部,玫瑰抿嘴一笑。她又俯身去脱路远的上衣,一只胳膊搂着路远的脖子,一使劲,路远半坐了起来,外套就解决了,可是玫瑰也累得够呛。她看了看路远,路远闭着眼睛,像是睡熟了一样,湖蓝色的裤头和上身乳白色的衬衣搭配在一起,使路远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婴儿,玫瑰吸了一口气,又伸出一只胳膊去搂路远的脖子,这样一个姿势,她的胸部刚好就送到了路远的嘴边,路远一个环抱,玫瑰哎哟一声,就捂盖在了路远身上。

两个人都不言语,只是动作。路远的衬衣已经被撕扯开来,露出肥软的胸膛,玫瑰的格子呢裙也早扔到了地板上,她自己忙着脱衬裤,路远呢,已经剥掉了玫瑰的薄羊绒衫,现在,她的上身,只有玫瑰色的胸罩了。这时候,路远停下了动作,他的手,从玫瑰的小腿上开始摩挲,上升,最后,捂盖在了目的地,他显出沉醉的样子,他的沉醉提醒了玫瑰,玫瑰闭上眼睛,也准备沉醉。

路远停止了动作,平躺着,点燃一支香烟,徐徐吐出一个烟圈,慢慢说,我不喜欢假胸,手感太差。躺在旁边的玫瑰咬了咬嘴唇,往路远身边靠了靠,一条腿搭在了路远的大腿处,路远推开玫瑰的腿,玫瑰突然坐起来,恶狠狠地说,不就是两坨肉吗?赶明儿我称二斤给你,让你吃个够!路远突然笑了,我明白了,刚才你为什么说领导要换个花样,敢情你没奶吃啊!玫瑰抓起枕头砸过去,哼!什么总编,臭男人,没什么两样!路远一把掀开枕头,大声说,你说话客气点啊!自己没本钱,还怪男人!玫瑰疯了一样扑过去,骑到路远身上,又撕又咬,两个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在床上厮杀起来。

翻来滚去的,就滚到了地毯上,停顿只是瞬间,很快,两个人又纠缠在一起,慢慢的,情形就不对了。路远扯下了玫瑰巴掌大的遮羞布,玫瑰也不再挣扎了,她搂紧了路远,奋力向上送出去。

两人忙乎了一阵子,停下来了。这一次,是玫瑰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路远,路远躲闪着玫瑰的目光,手忙脚乱穿上裤头,玫瑰倒不在乎,赤条条躺在地板上,她冷笑一声,哼,还骂我没本钱,敢情你自个儿才是一软蛋!路远只是穿衣服,没有搭腔,玫瑰侧着身子看着路远,咱俩呀,谁也甭嫌谁,半斤八两,扯平啦!路远把玫瑰的衣服扔过去,背对着她,点燃一支烟,长长吁了一口气,吐了一个烟圈,烟雾在半空中缓缓升起。

不久,新一届作协组织机构诞生了,玫瑰赫然进入主席团的名单。在作协工作报告中说,玫瑰是小城唯一一位在北京那家老牌杂志发表作品的女性作者。

自此以后,玫瑰似乎真的顺风顺水了。隔一段时间,她会飞去京城一趟,隔一段时间,她的作品就会见报见刊。关于她的传说在圈子里越传越多。玫瑰的马脸上搽了白白的珠光香粉,眉毛也修成了两弯柳叶,看着镜子,玫瑰恍惚觉得,自己已然有了妈妈当年的样子。

 

 

坐在密闭舱里的玫瑰,陪着何娟从三十年前走回到十年前,现在,她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是定格到三十年前或者十年前呢,还是留在当下?

当下,当下的玫瑰,是个什么情况?玫瑰需要理一理。

玫瑰,女,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现为青城市作协主席团成员,世界华文作家协会会员,华夏散文家协会会员,亚洲中文论坛会员,中国四方文学论坛会员,狗尾草诗社社员,狼诗社社员,青城汉服饰协会会员,蒹葭琴社社员。作品散见于《中国畜牧兽医报》、《球迷报》、《长寿报》、《交通旅游导报》、《城市在八点》、《午夜情报》、《市场晨报》、《生活报》、《女报》、《小龙人报》、《科教新报》等。有大量作品在楚楚文学、十音文学、春华文学、大鱼报道、柚子花开、夜听、歪打正着、暗夜、鲜软风月、粉色文学网等公众平台推出。曾获全球华语文学新人优秀奖、世界散文诗大赛优秀奖、天下文章擂台赛优秀奖。参加过龙行天下杏花村笔会、骏马东风中国梦网络文学笔会。十四岁开始文学创作并获大奖,迄今创作散文、诗歌百余篇(首),本人的文学主张:文以情动,文以心动。

这是玫瑰自拟的简历。玫瑰最不满意的是很多编辑都要大刀阔斧修改她的简历,有一个编辑竟然说她的简历比她的诗歌还要长,真是岂有此理。就是那个路远,在发表玫瑰诗歌时,也不客气的把她的简历压缩成一行字。

想到路远,玫瑰脸上的菊花悄悄绽放了。虽说他俩开头不大和谐,可是,自打她主动赶赴京城见了几次面,开了几次房,两个人也就驾轻就熟水乳交融了。路远给玫瑰带来的实惠是不言而喻的。几年间,路远也是尽可能创造来青城的机会。青城的文艺猫们追逐着路远这条大马哈鱼,偷着腥的没偷着腥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似乎分不清谁是谁,但是有一点大家都是心照不宣,那就是玫瑰始终是那只最为腥臊的马脸猫。

冲着路远的面子,青城现在的文学圈里已经少不了玫瑰。被增补为作协主席团成员的玫瑰,在每一次的活动中总喜欢姗姗来迟,这是她最显著的一个变化。前些年,她还在青城文学圈周边打擦边球的时候,她总是早早来到会场,擦擦桌子,洗洗杯子,迎迎客人。活动结束后,她总要留下来打扫卫生,收拾残局。现在呢,玫瑰再也不会提前到场了,她掐着秒表,选择一个最最恰当的时间款款现身。

往往在活动开始十来分钟之后,场子里安静了,大家注意力集中了,只有某某某讲话或者发言的声音,这时候,玫瑰才会入场。

活动现场一般都有后门,方便迟来早退的人,这一类人也会知趣的从后门出入,尽可能蹑手蹑脚。玫瑰绝不这样。她一定是从前门点着猫步,甩着长裙,一脸灿烂,隆重亮相。那一刻,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的看脸,有的看身段,有的看打扮。

看脸的肯定被玫瑰的烈焰红唇先声夺人,这是玫瑰算准了的,她脸上全部的亮点都在嘴唇上。马脸就不再提了,眯缝眼,长而扁平的鼻子,浅淡到几乎没有的眉毛都是败笔,唯独一张嘴唇,唇形开阔,肥厚饱满。小时候,这张嘴也不被人待见,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人们的审美标准也变了。玫瑰这张比巩俐还要巩俐的嘴,被冠以“性感”的美誉,所以,玫瑰在嘴唇上下足了功夫。勾了唇线,涂了美宝莲唇彩,她必须在第一时间让人们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否则,以她马脸的长度,当人们依照惯性从眉毛一一看到嘴唇时,她早已经离开观者的视线范围了。从她进门直到穿过人群落座,不过几十秒的时间,根本不够目光从她额头跋涉到嘴唇的时间,所以,她的处理的确非常智慧,成功的将她脸部的亮点浓缩成一张嘴唇的厚度。

看身段的心里都在困惑:为什么,如此平平板板的身子,会有那样一对耀武扬威的乳房,像两个恶性膨胀的肿瘤,又罪恶又迷人。虽说在座的都是以文学的名义,或多或少都能写几句,都号称作家,但是爱乳之心,人皆有之。男作家的目光排山倒海骄阳似火状如铁板烧,女作家的目光挑剔鄙夷冷若冰霜状如冷冻仓。男作家的目光一旦与女作家的目光对接,便是一片哀鸿遍野,彼此都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了。

看打扮的盯着玫瑰的洒金牡丹大花长裙兀自发呆,不知道是被那成片成片的艳丽国色灼伤了眼,还是被长长的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绣花布鞋勾走了魂。

主持人清清嗓子,无人反应,主持人使劲咳嗽两声,众人收回目光,继续正襟危坐。玫瑰也若无其事地落座,聆听。

逢到朗诵、表演之类的活动,玫瑰的声泪俱下五光十色总是比活动本身更加引人入胜。往往在朗诵会结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还在津津有味回忆着玫瑰站在台上的某个片段,某个动作,某个表情。

路远前两天在电话里给玫瑰说了,今年推荐玫瑰作为全省唯一代表参加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培训的名单已经批下来了,不日她就要和路远在京城汇合了。

当下的玫瑰,当真是花期正盛,春光无限啊。

 

 

在密闭舱里思前想后的玫瑰,终于做出最后的决定:留在当下,活在当下。她要和三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的自己,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永不再见。

 

走出实验大厦,玫瑰站在红绿灯闪烁的十字路口,茫然不知所措。

之前的青城,小虽小矣,倒也安详平和,端端正正。玫瑰记得,实验大厦前面是一个广场,有绿地,有花坛,还有喷泉,可是现在,广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目脚手架,尚未成型的楼群,工人们爬高爬低忙忙碌碌,显然,这是一个工地。蓝色隔离板圈起来的范围里,吊车、铲车、砖块、预制板,戴着橘红色安全帽穿梭的工人,各种声音,各种混乱一股脑冲击着玫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夜之间,竟然是乾坤大挪移了?

梦游一样的玫瑰,此刻顾不上摆弄猫步了,她步法凌乱,跌跌撞撞,东张西望。这一处,原来是一个大商场,如今变成了美食街。这一处本来是卖各种小吃的,此时,那些烟熏火燎的烤肉摊,高声吆喝的馄饨店,遍地横流的污水,油腻腻的路面,全都消失了,这里成了一条绿化带,鲜花怒放,树影婆娑。玫瑰睁大眼睛,从花草间飘荡而来的香气弄得她鼻子里痒酥酥的,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心里暗自紧张:怎么回事,难道,我这一穿越,真的回不去了吗?但是且慢,看情形,我这分明是飞跨到未来的某一年了呀。玫瑰开始急切地寻找一切带有时间印记的标识。

路边,几个身披红授带的售楼小姐热情的塞给玫瑰几张传单,展开一看,玫瑰头晕目眩,那上面赫然出现的时间俨然已经是三年以后了,也就是说,玫瑰在密闭舱里度过了三年的光阴。玫瑰昏花着眼睛,恍恍惚惚看见售楼小姐精致的妆容,鲜红的双唇一开一合,玫瑰努力支撑着身体,缓缓离开人流,她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人好好地理一理头绪。

想要回家的想法此刻已成泡影,玫瑰在家门口晃悠一个小时了,准确的说,是在她三年前居住的楼底下,其实说是楼底下也只是目测估计,因为她家所在的小区也变成了工地,一片火热沸腾的景象。玫瑰看不到一个熟人,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谢天谢地,学校还在。老远看见城关中学白底红字的牌子,玫瑰胸口涌出一股热流,她三步并做两步冲到门前,铁栅栏上挂了大锁,玫瑰隔着栅栏招手示意,门房里走出来的不是三年前的校工大爷,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眼下正逢暑假,谢绝入内。玫瑰再三说明自己的身份,对方一脸不得要领的样子,玫瑰讪讪的转过身子。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玫瑰蓦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她的胸前一马平川,这一趟该死的穿越啊,不过几个小时啊,高峡出平湖,天堑变通途啊。

玫瑰慌里慌张在大脑里迅速过滤了一遍自己的人力资源,没有了相对应的社会关系做参照,玫瑰突然间感觉自己真的身份可疑,她需要尽快找到三年前的感觉,尽快以猫步重新出现在青城文学圈。

一竿子插到底的办法当然是马上和路远联系。玫瑰拨打了那个谙熟于心的号码,几秒钟的停顿之后,电话里的女声很不高兴的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玫瑰反反复复拨打,女声反反复复不高兴的说。

玫瑰这才发现,自己和路远全部的关系似乎只有这一串阿拉伯数字。和路远的失联带来的不安超过了所有不安的总和。

玫瑰决定,立刻动身去往京城,寻找路远。

作者简介

  李晓东,女,70后,天水人。《秦州文艺》执行主编、秦州区作协副主席。作品发表于《散文》《读者》《散文选刊》《延河》《飞天》等刊物。著有长篇小说《寂寞让我如此美丽》《婚姻补丁》,长篇历史文化散文《风华国色》,个人散文集《花事·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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